特约评论员 庚欣:高市以高票夺回了自民党在国会众议院的优势

直新闻:高市早苗借胜选再次连任首相,您对她今后的执政有哪些观察?
特约评论员 庚欣:高市以高票夺回了自民党在国会众议院的优势,无疑对于她稳定执政是有利的。在不发生重大变故的情况下,她至少可以维系目前选后的优势持续执政,不至于重复以前 " 一年一相 " 的被动局面。也不必看在野党的脸色,因为国会大多数委员会都已经在自民党的掌控之中,在野党连提案的机会都很少。
但是我认为,高市执政仍然有五大难题需要面对:
第一就是自民党看似强势的表面下,潜伏着根深蒂固的弱势因素。回顾 2024 年的众议院选举,自民党丢失了 1/4 左右的席位,未能单独过半。2025 年参院选也大致延续了这种弱势局面。日本民众对自民党的失望和批评,主要就是针对自民党内麻生、安倍等人的黑金和派阀霸道作风等现象。然而,高市在本次选举中巧妙借用中美因素激发所谓的 " 政治悲情 ",以此掩盖党内弊端,令原本深陷 " 黑金丑闻 " 的派阀势力借机重返权力中心。那些本该被清算的 " 污点人物 ",反而成了高市执政的最强后盾。高市也会扶植自己的所谓 " 新生力量 ",这种缺乏自我改革的 " 卷土重来 ",只是让自民党强行掩盖了病灶。这种 " 讳疾忌医 " 的强势极其脆弱,一旦风吹草动,深层积弊必将再次爆发,导致执政危机。而自民党自身改革自新又困难重重,这是高市上台后必须要面对的难题。
第二是高市自身的弱势。高市本来在自民党内并不是一个很受欢迎的政治人物,这在前几次自民党内选举中都看得很清楚。而这次她上台几个月中维系了很高的支持率,以及现在已经成功地把这种高支持率,转化为了自民党在国会的优势。但这种优势,大都不是以高市及团队的执政业绩为基础,有人说她最近的优势胜出是靠了 " 政治挂帅 ",特别是通过 " 以外打内 " 策略提供的情绪价值,以及日本民众因长期不满经济现状而产生的迫切求变心理。而日本作为一个饱和型发达经济体,它固有的发展阶段性和结构性特征,使得它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面实现高市承诺的各类较高的经济社会指标,同时日本还要面对现在美国的各种勒索和压力,而修宪等涉外政治议题,也并不是依靠国会就可以一蹴而就的(过去日本也有过执政联盟在国会超过 2/3 的情况)。有些日本仅靠自己力量做不成的事情,并不是国会结构改变就可以做到的,特别是一些涉外的部分。而这次选举让大家感受到,日本民众对现在日本的 " 弱势 " 不满,对 " 强势政权 " 的期待值过高,但期待越高,就可能失望越明显,因为日本的整体内外现实摆在这里,不是仅靠几个强势人物就能根本改变的,再加上各种内外因素的冲击,也包括高市本人健康问题等,这些都可能会导致高市的强势会逐渐减弱。选后民调已经从几天前的 70% 多降到 60% 多,就可以略见端倪。
第三是日本国家的弱势,并不会因为一两次选举和日本国会内部结构的变化或者文字上对宪法的些许修改而根本改变。日本特殊的岛国自然禀赋和国情,以及战后特殊的国际政治、安全体制安排的格局等,以及由此形成的日本对外综合的依赖性格局都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改变的。近来日本在大国关系中的综合国力也略显弱势,在中美的强势之下,韩国、印度等也展现出较快的发展态势;俄罗斯和朝鲜等的直接压力就更不必说了,而日本在国际大格局中的相对分量似乎在逐渐减弱。如果说,这次选举使自民党的弱势有所改善,但日本国家的这种弱势,则很难一下子有明显改变,如果贸然以内部变化即启动修宪等争议性进程,可能会使外部警惕及制约大于内部改革的实际力度,会使得高市希望推动的政治军事改革发展困难重重。
第四,有人认为高市胜出与她在防卫政策包括修宪等政策调整上的强势态度,以及美国特朗普对日政策的明显变化等有关,这也是高市要面对的两难选择。一是日本战后基于 " 专守防卫 " 的军事安全体制,以及依靠美国的战后安排所形成的利益结构已形成多年。即使美国不反对甚至支持,日本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实现根本性改变。这里不仅有现实转型的困难及制约等,而且还有日本民众的接受度问题。日本民众现在希望自民党在国会取得优势,实现强势执政,少受其他因素干扰,但并不等于民众要不惜血本,牺牲自己几十年和平稳定生活的既有利益和生活方式,去复活什么 " 军国主义体制 "。而且不论东亚还是世界早已经今非昔比,不要说中俄这样的大国,就连朝韩两国,它也是惹不起的。而日本民众具有相当的政治成熟度和分寸感,对这些都有相当的认知,而且具有随时调整自己政治选择的觉悟和能力。因而即使在日本可以 " 操之在我 " 的一些政治变革中,也并不一定会一帆风顺。因为日本人民经历过战争与和平的双重洗礼,他们明白国家如果犯错误,最终还是要老百姓买单。
虽然他们对美国的霸权、对日本这种非自主性的国家体制有怨言、有悲情,但不等于他们愿意走回军国主义的老路上去。这种日本人民自身的主导性和约束力,始终是日本政治的基础。高市上台前,曾经就参拜靖国神社表示过很强硬的态度,但是上台后至今,包括这次选后,她仍然对此持谨慎态度,因为这类话题,在日本都是有重大争议的。而高市如果在尚未做出明显的经济业绩之前,就先去操作这类议题,恐怕会影响执政的稳定性。当年安倍上台前后也有过一些类似的选前选后的政策调整,高市作为安倍的学生,我估计也会参考一些安倍的做法。因此高市要想实现 " 修宪 " 等这类 " 承诺 ",还是有相当难度的。
第五是日本的外部环境。众所周知,日本战后 80 年发展,主要是得益于自身以和平姿态融入国际社会,特别是和中国、东亚各国等的紧密合作、依存关系。尤其是中日关系,两国是 " 搬不走的邻居 ",上天给我们安排的地缘关系不会改变,中日两国人民努力塑造的经贸高度相互依存、互补共赢的关系没有改变,日本长期以中国作为最重要贸易伙伴,虽然中日政治关系时有波澜,但日本每年对华贸易额都有 3000 多亿美元,恰好相当于日美贸易额的两倍,尤其在《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落地后,更面对着重大的合作发展机遇。
另外,中日 "2000 年友好,50 年不幸 " 的经历,决定了两国都必须和平相处," 和为贵 " 是我们之间最基本相处之道的政治基础。作为全球范围内战后发展最快的两个国家,我们都不愿失去和平发展合作共赢的机会。因此,今天高市等少数人的错误言行,包括对两国关系的干扰影响,也无法改变中日关系的大局,更不能改变日本作为 " 岛屿经济必须与大陆经济合作 " 的客观定位。高市要稳定执政,不可能在与中国及东亚对抗的情况下向前推进,她必须首先和中、韩、朝、俄等各邻国及亚洲各国建立起正确的相处之道,这不仅事关政治安全,而且事关经济民生,也包括日美关系的互动等。这可能是高市今后执政最大的课题。

直新闻:最近日美互动很多,高市有计划 3 月去美国访问,您怎么看日美关系的发展?
特约评论员 庚欣:日美关系是一对极为特殊的大国关系,我甚至认为,对于日本而言,美国其实一直到今天,都是日本的一个重大的内部因素即内因,并不仅是外部因素。因为在很多重大问题特别是政治、安保、军事上,今天美国还是会在相当程度上 " 当日本的家 ",这种依附性使美国成为了日本政局的内部变量。这种特殊的关系,可能在短期内还很难改变,尽管日本和美国有很多不同的国情特点及发展目标,但至少在目前日本还是要在很多大事上亦步亦趋地跟随美国。
从近两年日本的政局变化也可以看出,2024 年 9、10 月份自民党总裁选举和日本国会众议院选举时,石破茂战胜高市,自民党丢失的 1/4 席次流到对外政策比较温和的立宪民主党等政治势力手中。一年后,2025 年 7 月参院选时,自民党丢失席次,流到了比较强硬的参政党等极右政治势力手中。接着石破茂被迫下台,高市上台。这个政治钟摆的波动到这次选举中自民党在国会的 " 卷土重来 ",主要变量就是美国特朗普的上台,对于日本的政治和战略构成最重大压力和冲击的,就是特朗普对外战略的变化,特别是涉日政策的调整。这里包括特朗普 " 二进宫 " 后自身战略上的 " 收缩 " 和对日本的打压如关税等,以及 " 亲者疏、疏者亲 " 的颠覆性政策变化,即对于传统盟友包括日本的疏远,对于过去宿敌俄罗斯、朝鲜的亲近,而且缓和与中国关系并要高调访问中国等,这些变化,对于日本这样的号称 " 以日美安保做基石 " 的国家来说,受到的冲击是战后以来所没有的。
尽管从这次选举前后美国的表态来看,似乎也希望稳定日美关系,但日本战后长期积蓄的政治悲情和现实中美国的 " 不靠谱 " 甚至 " 背叛 ",当然也包括伴随关税战的强迫投资等,更加刺激了日本国内出于多种政治目标、但都希望走向自主性政治军事大国的冲动,而由此造成的地区紧张以及日本自身的政治扭曲,可能恰好符合美国现在自顾不暇、希望浑水摸鱼的利益诉求,于是就形成了目前日本这种错综复杂、困境重重的状态。
但是,日美关系中这种 " 内因结构 ",也具有一些复杂的特点。首先当然是人所共知的 " 美主日从 " 特征,包括最近高市在涉台问题上的错误言论,她也是讲 " 在美军涉台出动军事力量遇到危险时,日本需要启动所谓‘集体自卫权’ ",可见日美在台湾问题上的定位也是不同的。
其次就是相对于中美关系,美日关系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在 100 多年前走入近代化的进程中,日本涉美的黑船事件,和中国的鸦片战争等、中国的戊戌变法和日本的明治维新等,都有很多不同之处。后来日本进入列强行列,对外侵略甚至对美发动战争,直到战败后 80 多年的各种变化 …… 可以说,中美关系一直是比较独立自主的互动,而日本一直是依附于美国西方阵营的主要成员。在观察日美关系时,不能简单地用我们中国和一些大国的互动特征进行简单比较。
再次就是最重要的,美国和日本经过 80 年的磨合,已经形成了一个 " 内因结构 ",这里不仅有军事占领或者政治改造等,而且它们还有着非常深厚的相互磨合、融合,逐渐一体化的独特进程。美国对日本战后强制政治改造,包括日本的宪法体制、国家治理模式、经济体制等,都为日本带来了好处,也对日本的战后处理及反思留下了祸根。现在特朗普上台之后,日美关系似乎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转折,就像美欧关系一样,这个主导方当然是美国,是特朗普,但是,由于特朗普年底就要面对中期选举的考验,所以日方也有很多人寄希望于特朗普目前这种过度的 " 亲者疏,疏者亲 ",也就是对盟友好像是越来越疏远,而对于长期为敌的俄罗斯、朝鲜等表示亲近。如果在今年中期选举之后,美国又逐渐地以钟摆方式回到过去传统的外交轨道上,美国当然是不会放弃日美安保体制的,这和高市等现在的一些政治主张都是密切相关、变数很多的。
对此,我们都要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地予以把握。在日美关系的变化中,我们既不要因为有日美安保,就认为日美是铁板一块;也不要因为特朗普的一些颠覆性调整对日美关系的长期特征失去关注,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中国政府无论是对美还是对日政策是长期稳定而成熟,并一以贯之的。由于美日之间具有这种 " 内因结构 " 的特点,所以我认为中国在对美问题上的 " 系好第一粒纽扣 "" 合作是唯一正确选择 " 等中美关系的相处之道,不仅适用于中美互动,而且应该作为一个大原则,即处理所有大国关系、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最基本外交方针的核心。这样,我们就会在风浪面前不迷失方向,在处理中俄、中日、中欧关系等大国关系时,更具有协调性和大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