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的春天已来,可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烧焦的味道_ZAKER新闻 既是战争的亲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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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5 00: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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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空袭预警与卫生间之夜

战争进入第四天,日子过得比预想中更跌宕起伏。3 月 3 日接近凌晨,我刚完成关于在伊华人的报道,累的眼睛都睁不开,正准备休息,便接到法新社记者塞巴斯蒂安的电话。他急促地警告我:以色列已发布撤离通知,我所在的区域靠近国家电视台,属于危险地带,要我小心。

电话刚挂,紧接着,我听到巨大的战机轰鸣声由远及近,像密集的编队在头顶低空掠过。这不是直升机那种单独的旋翼声,而是一种嗡嗡的编队轰鸣,而且飞的极低,让人听了紧张。随后,密集的爆炸声在四处炸响。我接到了伊朗干妈的电话,她催促我赶紧躲避,说她那边已经炸了,让我去没有窗户的卫生间躲避。很多人都说,最安全的地方是没有任何窗户的过道卫生间,这样即便发生爆炸,碎裂的玻璃也不会伤到人。我躲到卫生间里,在那窄小的空间里,我一边处理稿件,一边坐立难安地等待。伊朗干妈打电话来说他们躲在过道里,听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说到此她甚至忍不住苦笑了起来,因为这爆炸声大的实在太荒谬,她无法形容。她和伊朗爸爸一起躲在过道的卫生间里,听着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房子都在打颤。他们住在德黑兰的东部,那里人口密集,旁边很多军营警察局和军事要地,因此炸的非常厉害。我本来想等到爆炸声结束就回到卧室床上休息,结果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清晨六点多,我才醒来,猛地想起七点要连线,就随便洗漱硬撑着开始准备。睡眠明显不足,整个人极度疲劳,脑袋发胀。

瓦砾中的医院

早晨七点半连线完,7 点 40 分摄影师穆森就和司机来了,他这几天一直舍不得开自己的车,省油,怕一旦要急用没有油。我们一起前往附近专门收治烧伤患者的摩塔赫里医院。这家医院两侧就是军营——去年 6 月 12 天伊以战争中医院就曾受波及,但不算严重。听说这一次战争打响后,医院已提前撤离了 300 多名医护人员和 100 多名病人,仅留少数人值守。

我们八点左右到达,医院人员很配合,只允许我们两人进入,并安排人带我们拍摄。穆森先拍病房,我跟着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去拍后方受损最严重的区域——越靠近军营,冲击波越恐怖:前面是玻璃全碎,门框扭曲;再往后,房间几乎 " 没了 ",房顶炸得破破烂烂,一塌糊涂。

那位年轻人说他当时正在换衣服,一阵冲击波把人直接 " 掀 " 了出去,耳朵一直嗡鸣。他站起来第一件事是看同事还活着没有,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们目送他一个人走到走廊后面,在一个房间里大哭——一个二三十岁的高个男孩子,哭得像崩塌一样,我们站在外面,默默听着那哭声,让人心里发紧。

药房仓库更惨,两层楼基本塌毁。所幸冰箱里面的一些用于镇静烧伤的药剂还有,两个人正在用小卡车转移还能用的药品、器材、满是灰尘但还没坏的电脑等,准备送去城外的新医院。年轻人指着旁边还有一栋办公楼,说没人敢进,是 " 危楼 ",随时可能坍塌。那两个值守人员说事发时他们只能躲到桌子底下,庆幸没伤亡,但其中一位车辆被砸毁严重。

病房里也像末日片:ICU 不像 ICU,灰尘覆盖一切,听诊器、床、椅子横七竖八,病房的玻璃都没有了,护士台的记录和轮班贴纸还在,但人走了,空气里只有灰和碎裂声。

我们吸取上次甘地医院的经验,拍完第一时间撤离。听说之后赶来的其他媒体,都不让他们拍了。还有点时间,我们先赶回家发稿。路上几乎不堵车——街上车少,人也少。天空很蓝,因为车少,空气 " 看起来 " 干净得不真实,远处的雪山清晰开间。穆森赶紧整理素材发回,我尝试不配音,直接用现场画面快速剪辑,先把内容送出去。

出去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吃早饭,回家吃了三个鸡蛋、牛奶、水。随身也准备了些能量干果牛奶饼干补给,因为斋月期间更不方便。

外交部记者会|在被炸成 " 背景板 " 的小学里开会

随后我们去参加外交部发言人每周例行新闻发布会,时间是在早上十点半。但这一次不是在外交部召开地点,竟然安排在一所受损小学里。学校对面像是警察总部,隔窗望过去,对面几乎被夷为平地,周边建筑玻璃也都全碎,就像看末日大片。对面的小学也被波及:门窗损坏,一间教室房顶被炸出大洞,教室里还留着孩子的手工、照片、衣物,教室课桌抽屉里还有孩子来不及拿走的零食,那种 " 生活被突然切断 " 的画面非常刺眼。

现场聚着不少记者。我和一位伊朗国家广播台记者聊了几句,他们已经不上班了,随身带个包,她开玩笑说,这就是她的办公室。还有一位伊朗记者说她家在东部 Narmark,附近街区都是军营、哨卡多,轰炸最频繁。她说家里每天从早到晚都是 " 嘣嘣嘣 ",左右前后都在炸,每天都是焦虑和害怕。我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这是父亲 70 多年前买的房子,她在这里长大," 我还能去哪?"

空气里有明显的硝烟味和烧焦味,呛鼻,我忍不住咳嗽了几下,就像一种挥之不去的 " 德黑兰新气味 "。发布会上,巴加埃谴责美以袭击,重点提到米纳布小学儿童伤亡,说美以是在犯反人类罪和战争罪,呼吁国际社会制止这样的罪行。那天伊朗第一次无人机击中阿联酋的一处油田,并击中多艘试图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他对我关于日本记者和 " 中方希望避免打击油气设施 " 等问题作了回应,强调 " 误击不在计划内,各方应保持克制 "。他还主动提到:中国与伊朗关系好、两国外长通话,但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国 " 有更重要的责任 " 不能视而不见——我能感到他话里带着一种 " 希望中国更明确站出来 " 的压力与不满。此外我也奇怪,他怎么不回答我第一个问题。因为 1 月被捕的 NHK 记者现在没有消息,在埃温监狱不知道怎么样了,旁边的伊朗记者说,都这时候了谁还关心这个。巴加埃带着大家参观受损的小学,我急忙凑上前去请求他为我们凤凰三十年台庆说几句话,这个在 1 月份我已经写了很多申请,他们一直说没有时间之后会考虑,但现在这个战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有机会。还好巴加埃是个好人,很给面子,看着我还是同意说了三十秒的祝词,他肯定凤凰卫视发挥的重要作用,并希望我们能做出客观中立的报道,不要被西方媒体带偏。终于我总算完成了台里的任务。

我没来得及追问更多,只能匆匆离开赶下一场。

古列斯坦宫|文明被冲击波 " 碎裂 "

外交部出来后,我们按指导部外媒司安排赶去古列斯坦宫。它不是被直接轰炸,而是 2 号被后方一栋八九层的司法大楼遭导弹袭击后的冲击波波及:宫内大量玻璃碎裂,入口买票双开门区域损害明显,有工作人员拿着蓝色袋子在地上不停捡着东西。

我走进去最震撼的是镜厅,那里是最具波斯风格的那种用无数小镜片镶嵌的装饰大厅,下面是大理石王座。我看到天花板的镜片大片坠落,碎在地上。那是两百年历史的工艺,曾经辉煌得像星河,今天却像被撕碎的梦。我以前看过它很多次,但第一次觉得 " 心痛到说不出话 "。

另一个大厅二楼的大吊灯掉落了一大半,他们用塑料袋把吊灯兜住,怕它掉落。房子原本是精美的装饰和镜子组成的墙壁和房顶,也已经面目全非。伊朗负责登记文化遗产的负责人,他也是一位文物专家站在那里不说话。我看见他低下身将一个镜子的碎片弯腰捡起,默默的看着手上的碎片。他说这是两百年前伊朗工匠做成的,这种花纹与工艺几乎不可复制,修复可能需要 5 到 15 年,甚至永远也回不到原样。他说,这是伊朗的艺术家用 " 血汗一点点拼起来 " 的文明,不只是属于伊朗,也属于全世界。我问他的感受,他叹了一口气说,在古列斯坦宫可以听到历史的声音,这里不仅是伊朗文明的展示,也见证了伊朗的历史。两百多年来,这里没有受到损害,一直展现着它的美,这是伊朗艺术家们倾情制造的作品。他们用心血把这些玻璃碎片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可遗憾的是因为某些人的自私与野蛮,这份美丽如今被撕裂,只留下丑陋的伤痕,取代了原本的光彩。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战争不仅杀人,也在毁掉一个民族的时间和记忆。

门口有工作人员手上缠着绷带——他说他在门口当门卫,冲击波来得太猛,把他掀翻了,直接受伤了。还好,他们告诉我,里面的人员大部分都撤走,没有其他人员伤亡。大部分文物都已经转移到地库,文物没有受损。

想去菲尔多西广场,但被封控与灰尘逼退

出来后我们想去市中心的菲尔多西广场看那边的警察局爆炸点,那里建筑物损毁的非常严重。但菲尔多西广场通往 valiasr 主路被封,车辆横挡,要求步行进入。就在我犹豫时,风卷起大片灰尘扑面而来,像沙漠、像工地,我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用围巾遮脸。远处大楼也在掉灰,空气里全是粉尘,根本看不清。穆森说担心现在去有点晚,媒体可能进不去不让拍。且时间来不及,我下午还有连线,我们最终决定撤回。

回家后匆匆泡了方便面,加鸡蛋。穆森吃了三文鱼罐头。我为了战时储备了三十多罐头,司机还帮我买了酸奶、水果、饼、奶酪——这些 " 日常补给 " 在战时变得格外珍贵。下午到晚上我一直在不停连线,中间还要编稿、写稿、发稿,至少四五条。极度疲劳,头疼,眼眶、太阳穴都疼。

穆森编辑完就急急的走了。他说妻子因上次 12 天战争受过强刺激——她曾亲眼在阳台上见到对面 200 米外一栋宿舍楼被导弹击中坍塌。所以现在一听到外面声响就哭,一夜夜睡不着,神经紧张害怕。穆森想把妻儿和岳父岳母送到他们家北部的别墅暂避,但岳父坚持不走,仍很乐观。战争把家庭也折成了两种状态:一个拼命硬撑,一个随时崩溃。

晚上我看到新闻说自由广场(阿扎迪广场)爆炸、烟雾升起,心里酸得难受。战争第一天我就在那儿,那天早上蓝天白云、绿地安静,自由塔美得像一张明信片。如今成了烟火海。

记得在路上我们还看到公园里春天的花开,公园里甚至有两个小孩在玩秋千。穆森说他很想带孩子们去公园玩,但害怕附近遭到轰炸,虽然说公园不被炸,但是附近说不准,万一把孩子吓倒怎么办。春天和战争同框,像一种残酷的讽刺。你说生活该继续,可孩子可能会害怕;你说躲起来安全,可人心又被困在恐惧里。

晚上与朋友通话|关于 " 领袖死亡 " 的分裂感

晚间我又帮朋友尼鲁法尔联系了在海外的伊朗医生朋友蕾拉(儿科专家)一家。她的态度非常明确:她说自己 " 很高兴他终于死了 ",因为一月份死了太多年轻人,她认为领袖对民众冷酷无情。尼鲁法尔是蕾拉的外甥女,是蕾拉大哥的女儿,她们一家都在伊斯法罕。尼鲁法尔说伊斯法罕炸的很厉害,还好他们家在郊区,就是听到很大的声响,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他们互相报了平安。我说起当下时局,尼鲁法尔说她不敢说,因为电话里说不方便。我们都明白,现在电话都是被监听的状态,连伊朗干妈也很谨慎,电话里只报平安不谈敏感话题。尼鲁法尔挂了电话,蕾拉问我德黑兰现在怎么样。我们就讨论了起来,我说起今天在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新闻发布会上,巴加埃说领袖哈梅内伊知道危险,但他不愿意躲起来,他还是正常去工作上班," 他是为伊朗献身 ",他要和他的人民和国家在一起。但是蕾拉说她不这样认为。她说哈梅内伊冷血且自私,不会考虑别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在 1 月份杀害那么多的伊朗年轻人。

她丈夫纳德尔则提出另一种解释:这可能是一种 " 自杀式 " 选择——像一种极端的政治姿态:我死,你们要么坚持这个体制和意识形态,要么改变。但无论哪一种解释,现实都指向更残酷的问题——如果这场复仇与意识形态要拖着国家一起陪葬,普通人是否愿意?文明、文物、9000 万人生活是否也要一起付出代价?我心里很沉。

我说不知道这样的战争会持续多久,对于反对体制的人来说,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是否值得?那些希望美国攻打过来推翻体制的人,现在他们后悔了吗?蕾拉说,不后悔。人们很高兴,因为这个体制欺压人民太久,拔掉毒瘤就需要雷霆手段才行,人们已经忍受不了,就算把伊朗炸得千疮百孔,人们也愿意看到这个体制被推翻,因为这个体制没有给他们带来安全和希望,没有未来。人们渴望有好的未来和正常的生活。蕾拉他们认为,如果美国派出地面部队,未来伊朗出现美国地面部队占领城市等情况,可能会激起内部更多变化,人们会上街参与推翻体制。但现在光靠空袭推翻不了这个体制。这个体制内的人为了存活,也几乎不可能轻易转向谈判或投降。因为这是决定这个体制生死的战争。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但蕾拉说,她相信这个政权没有几天了,很快就会被推翻。

结尾|耗尽的一天

这一天从 " 卫生间之夜 " 开始,到医院废墟、小学发布会、世界遗产碎裂,再到城市灰尘与无休止的连线,像一条拉长的战时胶片。我累到快睡着,但脑子又停不下来。我脑子里一直徘徊不去的是在甘地医院看到的那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因为失去家园而哭泣,还有早上在采访被袭的穆塔赫里医院的那个年轻人说着说着说不下去掩面哭泣的情景,还有那位文物专家在古列斯坦宫捧着那个玻璃碎片心痛的神情。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悲伤和无奈。德黑兰的春天已经来了,可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烧焦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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