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河南南阳，大姑在墙根晒太阳。本文图片由李强拍摄

作者 | 李强

这个春节，我背起相机，回到豫南的村庄，决定记录现实的生活。

这两年，我越来越迷恋纪实视频里影像的流动展现的生命感。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认真拍摄纪实视频的，是一种对 AI 不够真实隐隐的恐惧。

只需几分钟，AI 就能生成一个完美的春节视频——热闹的街市、团圆的饭桌，还有欢笑与祝福。

我并不排斥技术。这几年，我也在学习如何使用 AI 工具。只是，当生成的影像越来越多，我开始警惕另一种东西的消失。身边的朋友这两年常说，想看到更多 " 活人感 "。我也有一种隐忧，当一个社会生成的虚拟影像越来越多，这个社会可能离真实有了距离。

我们习惯点外卖、网购、线上聊天，很多关系停留在屏幕里。" 附近 " 的人，却越来越陌生。AI 视频的泛滥，可能会让这种 " 附近 " 消失得更加彻底，让我们离真实的生活更远。

于是，节前离京时，我把两台相机、三张存储卡、五块电池塞进行李。从抵达高铁站的那一刻，我就开机了。我拍电梯口涌出来的人，拍地下车库里拉客的拼车司机，拍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拍背着麻袋返乡的务工人。人们拖着行李，提着礼盒，风尘仆仆地往家里赶。

回到村里，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拍摄成为习惯。我拍秋收后的农田，拍连阴雨后种下的冬小麦与稀疏瘦弱的绿苗。年底家里卖鱼，我拍父母午后在池塘里拉网捕鱼，拍父亲寒风中卖鱼时盯着往来行人的眼睛，拍母亲角落里杀鱼时沾满血与腥的手。平淡如水的生活，我记录得津津有味。

父母并不理解。有时会说：" 拍拍拍，有啥好拍的？"

相机是 " 旁观者 "，也让我终于知道，父亲这些年是如何一点点瘦弱、苍老。如果没有记录，我不会如此深入地参与父亲春节前的这段生活。

还有许多画面我会记很久。年前，一个酒后微醺的中年男人在我的镜头前发誓，新的一年要改掉赌博的恶习，说来年苦干，视频为证。年后，一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一边抱怨前来拜年的侄儿的疏远，一边关心他何时成家。

3 张 64G 的存储卡很快就储存满了。每天，我给电池充电，生怕错过某个瞬间。但这种收获感，与 AI 生成的视频不同。AI 生成速度极快，画面也足够完美，可正因为太完美，它抹去了生活的参差，那些犹豫、停顿、尴尬、杂音，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有一个夜晚，父亲喝了酒，滔滔不绝讲起他和母亲的往事。年轻时，他曾喜欢过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只有一面之缘，在县城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相亲时见母亲也扎着马尾，心动了。母亲是第一次听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2 月，河南南阳，父亲在鱼塘里捉鱼。

他还讲起，有一次过年，那时家里穷，要去老丈人家拜年，却凑不到两瓶相同的酒，只好撕掉旧瓶的标签，贴在另一瓶酒上，拼成两瓶 " 像样 " 的酒，拎过去以假乱真。没有人知道，后来姥爷是否知晓此事。一家人再次被父亲逗得笑到肚子疼。

这样的瞬间，我全部拍了下来：没有流畅的运镜，没有均匀的灯光，没有干净的收音。在生成时代，纪实的不完美，本身也是现实生活的一种特质。我当然知道，如果把素材交给 AI，它可以优化一切缺陷，甚至生成父母相亲时的场景。但这些真实的回忆和笑声，比任何 AI 生成的 " 过去 " 都更有份量。

有时我会想，等父母百年之后，我不需要生成一个虚假的 " 他们还在 " 的视频，只需要打开电脑，从硬盘里找出这些素材，那些熟悉的声音、笑容，抑或眼泪，都会一下子重新涌来。

于是，这个春节，AI 几乎没有参与我的生活。更多时候，我在感受现实生活的酸甜和那些平凡日子的厚重。也许未来，AI 生成影像会越来越逼真，但真实的记录将越来越稀缺、珍贵。

我是在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坐在池塘边的灰石板上写这篇返乡记的。此时，乡下的阳光不算明媚，四野还有些萧条，但春天已经到来。不远处，李子树上粉白色小花开满枝头，微风拂面，又带来油菜花香，林间雀儿叽叽喳喳。

我将这段文字发给 AI，7 分钟后，它就生成了一段 5 秒钟的视频：油菜花、李子树、竹林、鸟鸣，栩栩如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是，扭头看向身边真实的世界，才发现：这段 AI 视频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某些时刻，AI 来得越是凶猛，我越想回到现实中去。